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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缘一瞥·走近卡力岗           ★★★ 【字体:
边缘一瞥·走近卡力岗
作者:马有福    文章来源:《绿荫》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5-20    

山高人为峰

 

心仪着卡力岗,正月初四,我终于成行。我以自己的方式,要了却一桩牵挂了十多年的心愿,心里坦然宁静,同时,也是怀着一份壮士西行的悲壮。肩背摄像机,手拎装着洗漱用具和日记本的布包,相约了老家在卡尔岗山下的人民日报驻青记者王凯就上路了。我们坐的是公共汽车。这一次,我的理由有二:一是正是过年的时节,为了我们的方便,用单位的车或是某老板的车,给人添麻烦,不合我的行事习惯;二是要去拜访一座与一位伟人——马来迟的大名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大山,从姿态上,我没有理由不平易。就这样,在西宁街头此起彼伏的鞭炮声中,我们与走亲访友的人们乘坐着西宁发往尖扎的班车向青沙山挺进。青沙山是平安县与化隆县的交界,海拔四千多米,山势高峻,山路弯弯,六月下雪,被视为战略要地。但在这一天,我对他没有一点兴趣。因为,我的心胸全被卡力岗山填满,卡力岗山上的一丘一壑正在我的大脑中发酵复活。

如果说,青海的日月山是文成公主进藏历史的活化石,那么,我完全可以说,卡力岗山是青海三万多回族人历史的隆起。据史载,这三万多回族人原是藏族,他们信仰喇嘛教,讲着安多藏语,过着东部藏族人半农半牧的生活。有趣的是,公元1756年,一位叫做马来迟的回族阿訇,走进他们的生活,从此之后,他们一点一滴地摒弃了原先的信仰,却换血一样地全盘接受了对他们来说是全新的伊斯兰信仰。就从那时开始,他们成了青海回族的一支——讲藏语的回回。对于这段历史,史家只花片言只语的做了交代。如今,生活在卡力岗山上的回回们也不愿过多提及。是怕玷污了信仰,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不得而知。但在历史生动的大海里,这一页波涛汹涌的历史,在我的心目中却总是那么鲜活,那么色彩斑斓。不止一次地,我留心关于卡力岗山上的故事,也不止一次地有过瞬时的感动和思考。为了丰富自己的想象,我有幸亲自走近,并验证自己的思想,对于一个老在新闻潮头上奔波的记者,这自当是生命中非常精彩的一笔。我怀着朝圣一样的心情,奔向黄河边,看着剥了皮的瘦羊尸般贫瘠的卡力岗时,心中涌满了感动。站在黄河岸边,听着黄河涛声,读着贫瘠荒寒的卡力岗大山时,我同样地选择了沉默。

想当初,1756年春夏之交,麦苗都被晒偃了,身在黄河边,却无法引水浇苗的藏族人心急如焚,一片无奈。正在这时,大阿訇马来迟骑马近岸,他要借船过河。当地藏族说,我们正在迎接活佛求雨,你也不长眼看看,这是什么节骨眼儿?这一刻,马来迟没有争辩,也没有掉头退转,他面不改色,如履平地,策马入河,安然抵达对岸。面对此情此景,生于斯,长于斯,对黄河深浅及水性了如指掌的藏民们连连啧舌,赞叹一片,也无限惊异。于是,他们划船追至对岸,围着马来迟不让他走。不走就不走吧,马来迟下马捋须,坦然相对。活佛及藏族人提出了十个难题,要马来迟答复。这些问题均是关于自然和生命的。马来迟对答如流,用伊斯兰的观点阐释了自己的看法。这还不行,藏族人中有人叫着,要让马来迟祈雨。马来迟将马拴定,在黄河里作了小净,向西礼拜,随后就伸出双手做祈祷。果然,一场大雨就奇迹般在当夜降临。

所有历史的转折也就在这一夜发生:藏民们动摇了,他们对马来迟的宗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关于这个传说,还有一个更加神乎其神的版本,说是马来迟乘着他的椰枣树皮缀成的拜毡轻而易举地过了黄河。过了黄河下了雨之后,有人说是活佛以藏族的最高礼节给马来迟献了哈达,并赠以金钱。马来迟作为一个在国内开学三十余年,又在国外游学五年的学者,自然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也深深地懂得百姓的需要,于是,就将活佛给他的钱分散给了在场的藏族人,从而赢得了人心,传教的缺口就从这里打开。还有一种传说,说是马来迟求雨应验之后,活佛留他讲经论道,他俩在幽深的佛教寺院里相互质问论争,穷究了他们二人关心的所有问题,就在这个过程中,活佛彻彻底底地折服了马来迟,并归信了伊斯兰教。众藏民一看活佛都信了马来迟的宗教,于是,也一窝蜂投靠马来迟,相信了伊斯兰教。

历史就这样巧妙地转折,黄河边以及整个卡力岗山上的藏民们将自己的文化导入伊斯兰教。在他们脱胎换骨的转变中,马来迟的引导艺术的高超至今每每被人提及。在卡力岗的藏民们看来,伊斯兰教的生活方式,每样都是新鲜的,每一样都是难以适应的,这使他们感到很难堪。于是,他们问:我们不养猪咋积肥?马来迟说,养就养吧,但不吃行否?行!我们穿不惯裤子,不穿行否?行!但每星期五,即主麻日穿一天行否?行!我们对你的教规知道得不多,不一一遵行行否?行!但你们的孩子必须到我跟前学习,行否?行!伊斯兰教以及回民的生活方式就这样一点一滴地融入藏民族的血液,融入卡力岗山。马来迟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行走,一家一户地进进出出,一言一行地教授感染,不上几年,清真寺就一座一座地耸立起来了,卡力岗山上山下到处是伴着黄河涛声的邦克声。听着这如同是天籁之音的邦克声,我徘徊在黄河岸边,寻觅着上山之路。山下的村民们告诉我,一个冬天都没有下雪,山上的汤土淹膝盖哩,骑摩托绝对上不去,还是租三轮拖拉机牢靠。拖拉机走几小时才能上山?山上有三个乡的二十多个村,就看你到哪个村,最近的也需四个小时,豁出一个上午就到了。我问,山上各个村庄有什么个性?个性嘛,就是个穷,其他的,山上山下没两样。于是,我观察着四周,揣度着山上人们生活的景观。这里的男男女女从穿着服饰到房屋结构上全然是回族化了,除了语言,他们身上看不到半点儿藏族文化的影子,学者们挖空心思,条分缕析的那些锅头连炕的屋内布局,妇女背水的习惯,结婚时骑马搂抱的生活习俗早已成为历史。他们没有刻意地保存。俱往矣。在发展商品经济,不忘与时俱进的时代潮流中,哪个民族还抱残守缺地刻意留下自己不合时宜的古老习惯供人们研究赏玩呢?急巴巴追求进步的个性也完全回族化和时代化了。卡力岗还是那个卡力岗,但卡力岗的人们早已变得今非昔比。就是改信了伊斯兰教花寺教派之后,卡力岗的人们也几乎在天天适应着变化。民国时期,当伊斯兰教伊合瓦尼运动传入西宁之后,卡力岗的信众也是在默然认同之中融入了伊合瓦尼。马来迟迎合藏俗修建的“漆彩纷染”的花寺如今变得也是一派肃穆,全无半点藏式风采。关于这一段历史应建一座博物馆。否则,过不了多久,后人们就会全然忘记祖先们走过的道路。这是不是很有必要?我在嘴皮底下嘀咕着,试问着,认同着,看着逐渐融入夜色中黑魃魃的卡力岗山,怀着对马来迟的一份迟到的尊敬,迎着邦克声走进准备下塌的王凯家。王凯家就是一家讲藏语的回民家,生活的每个细节都可供我观察思考,但除了语言之外,我再发现不了与我家截然不同的方面。或许,世上流动着的有些历史都是殊途同归的,历史的真正的精彩之处早已缄默如山了,一如卡力岗,不说不记或许才胜过千言万语。

 

卡力岗的盛典

 

在被当地人称作篷篷车的三轮拖拉机的拖斗里,在山路弯弯尘土飞扬的巅簸中,我们缩在车厢里的几个人,不由自主地左晃右摇,腾挪跌荡,整个人变成了一只土老鼠,别说是浑身,耳梢和眼睫毛也早已被黄土全敷了。走了三个多小时之路,我们要求驾驶员停车。下车掸土擦脸揉屁股放松之际,突然眼前一亮:离我们十来公里的山头垭壑里黑压压一大片人群,这在一路寂寞的大山中是不多见的一大景观。于是,我们系着裤带,伸着懒腰上了车,再次向前。拖拉机冒着黑烟,乒乒乓乓地巅簸着、摇晃着,走近人群。

经了解,这些人是东家村的。东家村离这个山垭有二十公里。他们村出了个哈吉。哈吉,即赴麦加朝觐天房之人,对于卡力岗山上连温饱都成问题的人们来说,这是几世几代梦都梦不见的光荣,于是,他们的男人倾村出动来此迎接。他们将汽车、手扶拖拉机和摩托车停放在路边,已静候多时了。见我们之来,人群鼎沸,纷纷向我们涌来,以罕见新奇的眼光打量着我肩头上的摄像机,并关心地问要在什么时候播出今天所拍内容,在什么频道播出。面对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我将摄像机拎在手里,就和他们聊起来。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外面无工可打,所以也纷纷回家探亲。本来在家还有事可干,但一听说哈吉要来,也就作罢,这是几世几代难得一遇的喜事,连平时不出门的老人们都来了。果然,见几位佝偻着身子的老人欹在山垭的土坎上,遥遥地看着山路,目不转睛。我走过去,蹲在一位满脸沟壑的老人跟前,问,哈吉回来的消息是哪时候接到的?自从他走了之后,村里有电话的人,几乎是天天在打听;电视画面上一旦出现个朝觐的场面,我们就迫不及待地寻找;知道他已回到中国的消息之后,我们的村庄就兴奋不已了。昨天,他的几个儿子租车到西宁接他去了,我们一大早就从村里出发来到这了。为什么要走出这二十公里,直至走到没有村子的半路上?这二十多公里算个啥?只是没条件,有条件的话,全村都想到北京去接哩!正聊着,人群又一阵沸腾,原是山路上隐隐约约有几辆车开过来,不少人用右手遮住额头辨认许久,直至车辆通过,大家目送着车辆和车后紧追不舍的象黄龙一样的尘土消失,才又平静下来。

过了中午,依旧不见人来,人群平静如初。看看太阳,又看看腕上的手表,大家守望着、交流着、等待着,与这一片褐色的土地融为一体。我们是拿着几瓶矿泉水和水杯的,但看着这么多人赤手空拳,不带一物,于是,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也就跟大家保持了一致。在漫长的等待中,有许多老人拍打着地面做了土净,然后,脱下外衣铺在地上,面向麦加做起了礼拜。那一刻,山风劲吹,冻得许多人耳梢青紫、鼻梁赤红、手脚麻木,但他们全神贯注、面容庄重、身影如雕塑,晾晒在太阳底下的虔诚令人难忘。

大概到了下午三点,弯弯曲曲的山路和天空连接着的远处地平线上影影绰绰出现了几部车,它们如甲虫,谨慎小心地攀行在左拐右弯的山道上愈来愈清晰了。主事人急匆匆让人们由老到少地站成一排,于是,岁月沧桑改变得失去了血色的脸一张张变生动了,如同春天刚刚翻过的土地,都是带着墒气一样令人感动的兴奋。哈吉夫妻在他们的儿女和亲戚的搀扶下终于下车了。他从近一里的队列开头,一个一个地拥抱他的庄员,一个一个地握手接色俩目,他的老伴紧随其后,也一个一个地接色俩目。那一刻,哈吉夫妇以及所有人的眼眶里都盈着泪水。岁月使这些人陷入贫困,无力自拔,但信仰使他们每天向往麦加,心仪天房。在他们之中,终于有一个人浮出水面,亲眼见了天房,亲自踏上了麦加,摸一摸这样的没有被世俗浸染过的身子,对于穷人,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更高的奢望呢?这是卡力岗人的逻辑。

解读着这一切想象着后边的拍摄,我手忙脚乱地登车,往前又赶了五公里,只见另一个村口还是堆满了人。与前一个山垭口不同的是,人们在路边早站成了一排,女人和孩子们站高处观望着、呼唤着,不断凑近哈吉夫妻的跟前。他们不是哈吉本村庄的人,再加上哈吉的时间和精力不允许他一一拥抱,因而,就一一握手接色俩目跟大家见面。

过了这个村庄之后,还有七八个村庄都是在路口以相同的方式迎接哈吉夫妇,哈吉以相同的握手和互致色俩目的方式回礼。据说,整个卡力岗上的三个乡二十几个村庄今年就只走了这一对夫妻哈吉,这一天没赶上迎接的人,尤其是老年人,不论认识不认识的,随后几天都要赶到家里探望哈吉。

一夜之间,哈吉成了卡力岗上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名人。本来,他也是一名跟这里所有的人一样的普通百姓,过着跟大家一样的山民生活,但就因为他将钱花在了赴麦加朝觐的道路上,他的声名就超越了卡力岗山而走进全体山民的心头。

来到自己的村庄时,本已疲惫不堪的哈吉更显一脸憔悴,两腿疲软,下坡时险些栽倒。尽管如此,他挺着身子还是完成了这一天应该完成的所有宗教礼仪和规矩。他向在村里等了一天的女人小孩总道了一声色俩目,便急急去了坟园。在坟园里,他跪在前边诵读着《古兰经》,儿子们齐刷刷跪在后边凝神静听。这时,他的早已疲乏得难以支撑的老伴在儿媳们的搀扶下回了家。

走出坟园,哈吉拖着沉重的跋山涉水几千里的腿脚又来到清真寺。在清真寺里,他先进大殿礼拜祈祷,接着走出来发表演讲。他以卡力岗妇孺皆知的语言讲述了他的行程以及在沙特的朝觐之旅,这之中,一以贯之的主题是他的充满胸腔的感激与赞美。在他演讲之际,全村的人,不论是男女老幼都赶到寺里,大家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他堆满寺院。我估计一大半的人并没有听清他的演讲,但也是一脸谦恭地远望着哈吉庄重谦和的脸。

演讲毕,人群哗然。哈吉的几个儿子在碗里盛了晶莹剔透的水,一勺勺地从几个方向为大家喝水,并给每人赠送了一枚椰枣和半枚无花果。这水不是一般的水,它来自麦加的渗渗泉,是哈吉不远万里不辞辛苦带回家乡的最尊贵的礼物,这椰枣和无花果也是来自圣地,在卡力岗人的心目中显得非常神圣。几个坐月子的或刚出月子的妇女怀揣着婴儿,冒着冷月寒天也都赶到了寺里。

喝完水,拿了耶枣和无花果,人们死死地盯着盛水的铝壶不肯离开。贫困生活使他们的眼神也从来是贫脊的、荒芜的,一如他们靠天吃饭的那一垄垄土地。

接哈吉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东家村再次恢复了宁静。天空中淡灰色的云再一次包围了村庄,雪花就开始稀稀拉拉地飘起来。与我们聊天的村支书说,好久都没下过雪了,我们的村庄好几年都没有今天这么高兴过、光荣过。更让我们感激的是电视摄像机真实地记录了今天的盛况,几世几代,我们都不会忘记。听着书记的话,我也有几分感动。我想,走下卡力岗,来到西宁,回民中十之有三是哈吉,人们早已熟视无睹,虽也有接风之举,但已带了许多功利色彩;而在离西宁不足二百公里的卡力岗山上,人们却是怀着别样的真诚和感动,淳朴和厚道,这是贫困使然,还是骨子里的藏民族的遗风使然?我曾不止一次地接触过藏民族迎接重要客人的仪式:也是一路远迎,多处敬酒献哈达,直到目的地。据说,越是这样,越显示着客人的级别之高和主人礼节之周全。难道在接客的隆重和礼仪方面,卡力岗人还在坚守着他们祖先的传统?这一切,真是太有意思了。

 

山高水远的日子

 

和西海固的大多数地方一样,卡力岗山上,水,依旧是一个非常沉重的话题。夜宿东家村,在昏暗的灯光下,说着水,嗜饮如我者,纷纷停喝。水使卡力岗的人们待客陪客的礼节显得更加含蓄。面对客人,不论是亲戚,还是素不相识的生人,他们都会拎来一暖瓶茶水或开水,不断地给人续上,显示着他们仅有的体面和阔绰;而他们自己则是只倒了一杯或半杯,放在炕桌一角,只是像做动作那样地轻举轻放,不肯大口畅饮。要是不识趣者,大口畅饮,客人走后,就会受到家庭主妇的嘲笑:“这客人一碗我两碗的品行,还陪客呢?”长期的缺水缺吃的贫困生活和内心深处矢志不渝的尊严使他们小时候就形成了独属于他们的陪客礼仪:不论如何,倾尽热情要让客人吃好喝好,自己决不能与客人一样的吃喝。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客人也是每每客气着不肯多吃多喝,于是主人家就频频动壶动筷,劝客人多吃多喝。一切尽在不言中,一切尽在说笑中,我读着这样的客套,心里沉沉的,酸酸的,嘴皮底下叨咕着“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也不肯轻易将茶杯伸向主人。我要克制自己,以这样的方式理解卡力岗,并减轻主人待客的压力。要是平时,聊着,喝着,我不肯轻易罢饮。

听说我们是记者,东家村的几任干部都来到了我们借宿的人家。他们无不婉惜地说,你们早给个信儿就好了,我们可以买只鸡。从他们的口气中听出,买只鸡也不是很随便的。我就问,发展家禽养殖和畜牧业有没有优势?他们说,连人吃的水都很紧张,给家禽和牲畜吃啥呀?东部干旱山区的雨水集流工程是青海省的四大扶贫工程之一,在卡力岗山上尚未推进?现在的任何工程都需要配套资金,我们配不上嘛!就这样聊着,他们开始讲述一桩桩令外人无法想象的有关水的故事。

三年前,他们得罪了水源所在村,那个村就把水堵了,渴得他们村庄就开着手扶拖拉机到黄河里拉水,每天一个来回,至少需要六个小时。后来,因为水,他们两个村庄打起来了,凡年轻力壮的全拿了工具到了水源,人家也是全拿着工具护卫。一场混战没能解决问题,倒是两个村庄的人们结冤很深,竟连亲戚都不敢走了。一时之间,卡力岗山上空气很凝重,就象那笼罩了山头的沿灰色的云,裹住了每一个人的心。在这里,村庄与村庄的关系主要体现在清真寺的宗教活动层面,这两个村庄的僵持使其他村庄的阿訇们脸上挂不住,就通过多次周旋和调解,才得以和好。说起这件事,东家人的气还都没有消完:“怎么损我们都行,我们的忍耐大着哩,可他们偏偏就要堵水,这不是用刀子直刺喉咙吗?”听着这样的话题,我的浑身为之瑟缩了一下,仿佛有一把冰冰的刀子也架到了我的脖子上。在这里,人们一方面活得很贫穷,另一方面还很自尊,因而,随便的一个话题,说着说着,就变得悲壮和严峻起来。

上山前,我听山下的人们说,有一天,山上某村正在集体举行葬礼,按教规和习俗正在施舍茶叶时,施者和受者发生了冲突:施者说已经给过了,再不能领双份;受者说没给就是没给,你别狗眼看人。一来二去,二人都觉得丢失了面子,争个不已不罢。在众人劝架之际,受者从腰间抽出牛角把的五寸刀子就捅进施者的胸口。施者未来得及还手,就倒在血泊中,不久死了。于是,整个坟地乱作一团,施者的家人没上半小时就将受者打死。由此,一个人的葬礼就这样变成了三个人的葬礼。问根源,只为了一角角茯茶。贫困使人都变得很刚烈。由此,可以想象:两个村的人因水而结下的恩怨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和刻骨铭心!

那你们现在吃什么水?泉水,是从另外一个村庄引过来的,是他们限量供给的。水往低处流,这是水的个性,他们还能限制得住吗?他们拥有的水也不十分丰沛啊,一个大窖就会窖得住的,但他们并没窖,就将剩余的放给了我们。那么,水到了你们村庄就不怕流向比你们更低的山下吗?流不走,我们村专门有管水的。咋管的?我们挖了一个很大的蓄水池,上面加了盖,再将池盖用土埋上两三米,既防冻,又防偷,成为我们村庄的水源。这水源的龙头由专人管着,按时开放,有计划地供应,村庄的血脉就活了。这管水的人一定是仅次于书记村长的人吧?嗯(摇了摇头),不可能,这是个抹布样的工作,人人都烦,要是谁家哪天吃不上水,女人们就连骂八辈子先人,那可不是个滋味。这样说来,就没人管水了?就是(点点头),村里就定了个土办法,一家一户地轮流管水。不管水的人家每户出一升(约十斤)小麦作为报酬统一交到村里,村里再转交给管水的。轮到管水还有一份收入呢?人都绑到水上了,凌晨五时前不论天晴天阴都得去开锁拿出龙头管,还得监视着全村人不能浪费哪怕是一滴水,直至等到每户取了水,他才能回家。有时,谁家有个红白事情,他得连夜蹲在泉边服务。这活不好干。

停止了喝水,说着水,时至午夜。我们说好了要在凌晨五点起床,也要到泉边去看看。走了一天的山路,袜子和脚都有点不好见人,我想洗洗,但又不好开口,就走到屋外漆黑一团的院子里伸懒腰。忽然,脚下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弓腰细看,原是一盆水。主人解释道:他只顾了跟我们说话,忘了给牲口饮水,这盆里的水是他老婆洗锅抹碗综合利用了几次之后攒下的。说着,他手持电筒将牲畜牵过来。那牲畜配合默契,一头夯进水里一口气将水喝了个净光,还用舌头舔着盆底的汤汁,一幅很知足很节俭的样子。我说,洗洗脚的话,有没有富裕的水?有!男主人拎着汤瓶到厨房里去灌,并将刚才牲畜吃水的盆同时递给我。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将用汤瓶倒出的洗脚水一滴不漏地接到盆里。等我洗完了,主人就端着盆倒进一口瓷缸里,他说,他们做礼拜沐浴时也用盆将残水接了,这残水还可以饮牲畜。就这样,他们习惯了俭约,习惯了节省。水资源使他们适应了川里人无法想象的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因而,他们评价家庭妇女的勤快与否,就看她每天担水是否担满了水缸,以保证全家的正常用水。

“每日洗五时,一生泛清波”,偏偏穆斯林对于水的需求又远远高于其他信仰的人。除了大、小净用水之外,泡茶待客的礼仪也总缺不了水。有些文章称,西部缺水地区有些人一生只洗三次澡:出生之后、结婚之前、死亡之时。但穆斯林们就是喝不成水,也要保证大、小净用水,因而,对水的需求,对水的感情,无法用几个简单的词汇可涵盖。我认真地观察着卡力岗人的衣着,大都干净整洁,这在缺水的山上怎么保证的呢?据说,就因为洗衣服用水,许多家庭的婆媳关系出现矛盾:婆婆的观点呢,能不洗就不洗;而儿媳的观点是,哪怕少喝几杯,也要洗净衣服。除了衣服之外,卡力岗人家的被单也是比较干净整洁,给我和几位客人盖的崭新的缎被简直一尘不染,他们自己盖的被子呢,也不怎么嫌脏。我了解到,每年夏秋季节,卡力岗山上的人们争先下山洗衣服,常常是开着手扶拖拉机,赶着马车,带着帐篷和锅灶在黄河边住下来,一洗就是三天五天,也有洗一周或更多时间的。尤其是准备要办婚事的人家,提前几个月就将洗刷当成大事考虑和安排。女人们洗衣服的日子,男人们则转换角色似的管孩子和做饭,还尽其财力买来好吃的东西犒劳女人。就这样,离家几十公里,洗一次或两次衣服被单之后,女人们的心就安定了。整个冬天,她们就拆拆补补,洒洒扫扫,尽心尽力地维护着整个家庭的体面和卫生。不论是大人小孩,平时,他们都很讲究卫生,一般不轻易弄脏弄污衣服被单;有时,不小心弄脏了,就会浇湿毛巾一角而尽快擦去。遇到去作客或迎客的日子,他们就会换上新衣服。等回到了家,马上就换了平时穿的衣服。这大概就是学者们所说的穷人的经济学吧,反正早已渗进了卡力岗人的骨子里,反正他们就比我们更懂得珍惜和爱护。

第二天早上六点钟,我们起床。房东热情地递给我一块新毛巾,并指了指放在地上的汤瓶和脸盆,之后,抬高脚轻轻地出去了。这是他们从小耳濡目染的礼节。随后,我们在房东的引领下,踏雪来到泉边。泉在村庄脚下的一个深谷里,妇女和孩子们挑担从八方赶来,脚步在雪地上乱成了蛛网,铁桶的碰撞声,赶畜的吆喝声打破了村庄雪晨的宁静。他们从山坡和崖坎上寻路赶到泉边,按规矩,在人头攒动的龙头前排队接水,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按原路离开。这是环境为他们排定的早课,任谁也不敢耽搁与废弃。用双肩挑满水缸,这是妇女们的本份,也是她们用以炫耀自己持家本领的资本。雨雪的日子,她们取水的难度一下子加大了,路上被滑倒弄得浑身是泥的情况几乎常有。有时候,为了一担水,就得全家出动,或扫雪,或铲去路泥,总之,要有人护驾才能安全地取回一担水。尽管如此,卡力岗人从不骂天骂娘,怨天尤人。他们认为,天下雨就是下馍馍哩,土地多么需要雨雪啊,我们人的困难算啥?环境使朴实的卡力岗人说出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达到了哲人的高度。

 

语言的宝库

 

自从踏上卡力岗这一片荒寒的土地之后,我的内心深处就荡漾着一种不平静。尽管,干旱的黄土山峁里农人在耕耘,尘土飞扬的街道上人来熙往,到处是一派平静安详和人们早已习惯了的生活气息;然而,在清朝末年,这里却是民族矛盾之火一度燃烧得很炽的地方,由西北回族的反清起义为导火索的局部战争,使回族和回族之间,回族和藏族之间,以及各民族之间的仇杀使这一片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的交接之地变成了鸡犬不宁之地。各民族为此都付出了血的代价。这以后,为了生存,在长久的沉寂与对峙之中,这一片土地上又出现了一次非常大的融合与互相适应。有藏族和土族融入回族的,也有回族融入土族或藏族的,总之,第一代人曾怀着“打掉牙连血吞”的韧劲咬牙融入对方,到第二代、第三代,以致再往后,心理上早已全然适应了对方。但是,无论彼此适应到了何等火候,藏在血液和骨子里的东西却没有完全改变。细细揣摸,从长相和不经意的举手投足中,一个人是永远甩不掉他固有的传统的。我在离卡力岗很近的黄南州郭麻日村采访时,曾看到了不少隆鼻深目的男人,他们在干活劳动的爽快动作中,我看出了许多极其熟悉的内容。后来,翻阅资料时得知,清末,保安人被迫离开黄南的那一时代,未能跑出黄南的一支回族无奈地投降并加入到了藏族之中。至今,当学者们几乎一致地认定这一事实之际,当地人却保持了沉默。知根知底的一位卡力岗老人告诉我,他认识的一位铁匠家原先就是回族,就在那个时代大潮中,被迫改信了佛教,一家人从服饰到生活习惯几乎在一夜间完成了蜕变,但在心理上,却念念不忘自己是回族,因而,当他失意时,每每就一个人来到一座山头上。山头上他的祖先藏了一本经,多少次,他习惯性地挖开那个坑,揭去一块石板,石板底下是一本用布裹着的《古兰经》,他拿出来,亲热地给《古兰经》叩头致意。或许,这一幕很滑稽,因为《古兰经》规定人不能崇拜任何物,更何况叩头?但他不认识《古兰经》,也不知道《古兰经》说了些什么,要是失去了久存在心底中的这一丝对传统的记忆,他会闷得喘不过气来。据说,就是怀着这种心理,迟迟无法融入另一种宗教文化的人,临终时留下遗嘱:通过婚姻,招赘到回族家,悄无声息地变个花样再次回到原来的族别和信仰之中。但绝大多数人,经过三代人,就完完全全是另一个族别和另一个信仰了,再没有必要从头开始去适应另一种生活方式。

一个时代吞没一群人及其信仰就这么容易,历史在关键的时刻,就这么一步棋,会使一个地方换了人间。就在这么频换人间,折腾来,折腾去,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的交界处陷入了贫困,陷入了长久的寂寞和冷落之中,就是到了今天,这里的各族人民的生活也并不富裕。坐在长病在床、骨瘦如柴的王才果家的炕上,喝着他儿子不断给我们添了开水的盖碗茶,听着老人汉藏夹杂字字带血的诉说时,我惊疑地发现,这些惊心动魄,仿佛如昨天发生的骤变使这一片土地陷入贫穷的同时,也给这一片土地留下了非常丰富的文化遗产和可资借鉴的沉痛教训,或许,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当地人早已不觉,历史学家和人类学家也懒得行动和记录,原来,这翻云覆雨的几次事变,使这一片土地变成了一座语言的博物馆,每一个人纯然是一块语言的活化石。

想到这里,我的眼前为之一亮。王才果在与王凯爸的交流中,多次用了一个词“阿卜”。我问王凯,这是什么意思?王凯说:“阿卜是加在尊者名字之前的词,相当于受人尊敬的意思,如阿卜马书记,就是令人尊敬的马书记,卡力岗山上山下的人们都有这个习惯。”我更加惊疑,“阿卜”这个词在阿拉伯语里“父亲”之意,引申为“尊者、长者”。是谁给这里带来了这个词,不经意间又融入了这里的习惯?我猜,可能是花寺太爷马太迟,因为,只有他在阿拉伯生活过五年,又是他成为这一片土地上受人青睐的一代宗师,随便一个小人物的说话风格就是妙语连珠也不见得有这么多人模仿并进而接受。我独自揣测着,又听出他们在藏语中时不时地加了个“阿娜”。我问,“阿娜”是不是撒拉语里的“姑娘”?“就是,你也懂藏语?”我摇了摇头。只觉得听两位老人谈话是一种享受。除了二人蕴含在形体之中的和谐与默契之外,他们夹杂着藏语、阿拉伯语、波斯语、汉语以及撒拉语语汇的谈话中,我猜一定是有着他们非常精采的人生经历和民族经历的。在所有语言学家的著作中,我没有发现过这么珍贵的细节,所以,我不忍心打断二位老人的交谈,就像一个小学生似的,尽管一点儿也没有听懂他们所说的内容,但从姿态上是一派毕恭毕敬。

叹服着这一片土地的独特和神奇,傍晚,我和王凯沐浴着霞光,过黄河大桥来到了尖扎县的康扬镇。说是穿越了一个县,其实是从桥东走到了桥西。在康扬镇一家清真饭馆里,我们喝着青海人都爱喝的熬茶,吃着主人为我们盛的麦仁饭,就忽东忽西地聊起来。凭着记者的职业习惯,我了解到,饭馆的女主人是康家人,她的前辈人都会讲土族话,她们整个村庄据说原来都是土族,现在全是回族。她们村庄的回族人家几乎都有一两家藏民相好(即好朋友),她们不定期地都相互走访着,来往着。她小时候常常和爸爸到藏民家去,吃酥油糌粑,喝牦牛奶,这使她到了今天身体还很壮实。说到回民和藏民打交道的历史,每一家几乎都有一个故事:有藏民受难时回民帮过忙的,也有回民受难时藏民帮过忙的。或许,关键时刻,彼此打交道的起点不外乎一碗水、一杯牛奶,甚至是一句好话,但经过老人们的刻意交代和代代相传,在这封闭的大山深处,它就变成了一种传统。可是,如今,在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击下,这一传统逐渐被淡化甚至丢失。饭馆女主人告诉我,她们这一辈已经很少往来了,关键是相互利用的价值消失了,藏民买东西不需要通过回族经纪,回民吃牛羊肉也没有必要找藏民买了,再加上这个地方,不论是什么民族,大都会多种语言,交往起来不需要旁人的掺和。

原来语言还有这么无情的一面!与有形的商品一样,丰富反倒造成了自身的丢价。怪不得,我在卡力岗的几天里,没有谁对他们具有的这种天份和特长透露过哪怕是一丝的自豪和炫耀,对于一直为生存而奔波着的他们,这一切从来没有为他们带来过好处,因而饭馆的女主人,津津乐道地多次提及她的在外地上大学的儿子,并不无自豪地说是学英语的。

在夜色中,我和王凯离开了尖扎,徒步跨越黄河大桥,来到了多巴村。穿行于七拐八弯的村巷时,一扇扇农家的大门早已死死地关闭着,几声狗吠伴和着黄河涛声护围着这个白天早已为生机劳累了一天的村庄。在这里,人们除了侍弄人均不足一亩的土地之外,大多数人选择了出门打工。男男女女纷纷走出家门,在全国各地寻找生存的机会。并由此常常带来了更加丰富的语言。因为,他们平时说惯了藏语、汉语、土话、撒拉话之后,另外学一种语言时从来不会感到有什么困难。或许,造物主就给他们赐予了这么丰富的语言环境而补偿了他们的贫困。在他们之中,出现了许多学阿拉伯语、波斯语而获得成功,享誉西北的大阿訇,也出现了学什么话像什么话的一大批年轻人,由此,在外地的生活中获取了不少方便。然而,这一切,他们自己都没有发觉,更无人整理研究。他们虽然是会说多种话,但许多人拿笔写起名字来,却比城里人扶犁还难,因而,长久地被人遗忘的过程中,他们自己把自己也忘却了。他们习惯了为别人喝彩,而自己永远地处在一种卑微的谦和中,学会了卡力岗的沉默。一些学者浮光掠影、走马观花、蜻蜓点水般写过卡力岗,并获取了论文和职称,但一切与卡力岗的实质相距甚远,对此,卡力岗从来没有批驳过哪怕一句。这是一种真正的百年孤独。

在黄河涛声包围着、呢喃着、轻抚着的多巴村里,我写着自己的感受,知足地呷了一口茶,仿佛是在跟黄河秉烛夜谈,感觉到的是一丝无可名状的喜悦和一腔亘古未有的孤独和无奈。如果说,在青藏高原和黄土高原交接处的同仁县是大山深处的民间美院:家家有画架,人人会作画,那么,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卡力岗山上山下这一片贫瘠而神奇的土地完全可以被称作大山深处的语言学院。因为,孩子们还在穿开裆裤、未进学校启蒙学“a·o·e”时,几种语言早就烂熟在他们口中,即便他们穷得没有下过山、进过城,而这几种话都是天生会说的。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氛围,迟早会培养出一个闻名于世的语言学家的。安慰着自己,我放下笔,进入梦乡。

 

走近花寺

 

踏着淹不过尘土的鸡爪雪来到德恒隆时,村里还安安静静的没有一丝生机。停车寻问半天,经几个人的指点,才找到了隐藏于黄泥小屋丛中的德恒隆清真大寺。

寺在一个早已休憩着的麦场边上,麦场的阳洼里拴着几头牛和一匹驴,这些畜牲的后边照例晒着几坨干湿不一的粪和草。我知道这是卡力岗人的支柱燃料,它的多少决定着一个家庭的殷实与否。麦场边,清真寺的大门十分古旧地镶钳在一截长满苔藓的土墙上,显示不出与其他农家院门的别致和阔绰。青砖垒就的门墩,松木做成的门板,看上去还真是有些年代了。然而,谁能想象,就是这扇与农家院门无异的清真寺大门却永载史册,远近闻名,让人向往呢?

踩着几级并不规正的台阶,我推开了这扇门。一男一女两位老人正用背斗清理着下在寺院里的积雪,几棵松树在寒风中瑟缩,寺院显得有点冷清与孤寂。想当年,花寺太爷马来迟在这里设帐讲学,声震河湟,信众往来不绝,这里曾有过让史家感叹的热闹非凡和不可思议的学术威慑力。就因为这座寺院的影响,整个卡力岗换了人间,近万名藏族人从此认识伊斯兰,探讨伊斯兰,并水到渠成地皈依伊斯兰,这里有着多大的感召力啊!但是,在强大的繁荣和喧哗背后,历史常常呈现出它的残酷和无情的一面。就在我左顾右看,审视着浮出历史水面的建筑遗迹时,从北面的学房里走出一位着装普通的老人。道过色兰,说明来意,老人的满脸疑惑为之释然。他以不带任何夸饰成份的言辞说,这个老寺就是山下人们常常所说的花寺,大殿上的木头和油漆还是原来的,包括这青瓦,全是上了些年代;我们村庄穷,没能力改造老工程,就在廊沿上加了层玻璃,图的是冬天隔风隔冷。我问,有外边人常来这座寺吗?很少。就是来了,照照像就走了。

是啊,我们这些读书人在强大的历史存在面前几乎就是这惯用的几招。我们的照像机、摄像机永远无法触摸历史的真正面貌。在老人的引领下,我脱鞋跨进殿门,只见前廊上的所有雕刻全是木质的,许多木雕早已裂缝、破损,不见有丝毫补修的痕迹,倒是有几处浮雕有被砍去的痕迹,露出了白白的凿伤。我问,这是为什么?老人说,这里是几只凤凰,雕得太逼真了,就砍了。我无言以对。按伊斯兰的观念,这大殿里是不能有任何动物的;但按马来迟当年修寺时的实际,藏文化喜大红大彩,大雕大饰,这寺上着一幅凤凰图原也不过分。历史曾选择了张扬,而今天则适从了低调,对于卡力岗人的选择,我没有资格作出更为准确的评判,或许,时间才是更加正确的裁判。从大殿内铺设的毯子和整个氛围看,卡力岗人还很贫困。尽管也有地毯,尽管也有挂钟之类的墙饰,但一切都透着他们在经济上的紧巴和捉襟见肘。

走出大殿,来到北面的用玻璃装了复墙的瓦房里,我刚才的感觉和判断全然得到了印证。在这里的一溜长条矮凳上坐满了身破衣烂的小孩,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只有三四岁,其中不乏拉着鼻涕,还不时地用袖口揩着的。几位大满拉,手持竹枝走来走去,小孩们摇头晃脑地诵读着他们的经板。经板大多是一块16K纸张大的木板,也有稍大或稍小的。它的一面或双面被磨光和刨光了。孩子们从大人手里接过,拿着它来到清真寺里。阿訇用竹笔或钢笔就在上面写上要学的内容,然后,就一字一句教他念会当天的内容。等全部掌握了,再一个一个地检验。合格了,原来是用舌头舔掉学会的东西,以示对文化的尊重,而今天则已经很灵活了,或洗或擦由学生自己选择。如此往复,等学生学会拼读《古兰经》了,大人们才会得给孩子请经。他们从不说“买”经,因为,一个“买”字,就亵渎了经典的高贵。在当地,孩子念完了经板,有经读了,就被称作抱经。抱了经,就说明上了一个档次,家长们会暗暗喜上几天。孩子也会很珍惜自己的级别,条件好的人,还会请阿訇亲戚宰鸡宰羊庆贺一番。卡力岗山上的孩子,无论男女,都是经历过这种学习方式的。因为这样的方式在心里扎了根,所以,他们那怕是对一张普通的白纸,也怀着深深的惜爱之情,不肯轻易浪费,对经典的爱护更是无以复加。我在城里见过几个卡力岗山上的满拉,他们爱经喜经,常常是利用业余时间缀经护经。他们用铁夹子或木板夹住了经的正文,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硬壳的封皮取下来,然后一针一线衲得正文比较结实时,才将封皮再次粘上去,这样就延长了经书的使用寿命。据说,受过经堂教育的满拉都会这活计,但今天只有卡力岗的满拉才守住了它,并利用着它,使它成为一项属于他们的传统。孩子们咿咿呀呀地诵读着,几个满拉来回地教读,整个学房沸成了一锅粥,面对这样原始而有趣的场面,我把摄像机扛上了肩头,孩子们睁大了他们清澈的眼睛,并且声嘶力竭地放开了他们幼稚的声音。

拍完孩子们的学习场景,我忽然记起,在这座清真寺里珍藏着花寺太爷的“虎图白”棍,于是,又随阿訇看了看这弯弯曲曲的拐杖。别看这是一根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拐杖,但花寺太爷马来迟却扶着它用藏、汉、撒拉、阿拉伯、波斯等语言将伊斯兰教带到了卡力岗,并使卡力岗成为名震中国伊斯兰史的响亮名字。凭此,这拐杖应受到景仰,但不崇拜任何图腾的穆斯林的心目中它依然是一根普通的棍,并没有上升到文物的价值。一切都是平平常常的,卡力岗的人们并没有学会吵作和张扬。等我换角度拍完了几个镜头,阿訇不动声色地将那棍放回原处。我们一连声说谢要离开时,几位阿訇都放下教务把我们送出寺门,等我们走进一转弯时,他们还站在那里,目送着我们,尽着他们东道主应有的礼节。

远远望去,他们身后是古旧的清真大寺,大寺青色的屋脊上几只鸽子在用喙梳理着羽毛,拍打着翅膀,并不时地吟哦着。寺周围的村庄一片安祥与宁静。

 

再见,卡力岗

 

走在卡力岗山上,路像捉迷藏似的,领着人和车,一会儿来到山的阳面,一会儿又躲在山的阴面,缠缠绕绕,时隐时显,颠来荡去,折腾得行人没有半点脾气。走在这样的路上,人就会感觉到自己的渺少,就会认识到自身的局限。据说,有个流浪的外地人,冷不防上了卡力岗山,走了三天,也走不到边界,于是就向当地人发问:卡力岗大,还是青海大?这当然是笑话,但借此我们可以想象,卡力岗足以吞噬一个人仅有的一点体力和活力。因而,在生存态度上,卡力岗人选择了低调和隐忍,藏族先民和回族先民的那种豪侠之气早已荡然无存。他们筑屋于山坳,耕田于山坡,还在使用二牛抬杠的工具,技术现代化在他们的欹在山坡镶在山腰晾在山顶的巴掌大土地上无法施展,难有作为。他们的土地需要雨水时,天空总是铁青着脸,不挂一丝云彩。当川道里的麦子长得过膝时,他们的麦苗羞羞答答地躲在土坷垃的低下不肯出土。每到秋天,当他们的庄稼需要阳光之际,铅色的云雾裹住山头不下上十天半月雨就没有要晴的意思。身处此境,人就是急得尿出醋来,一切都无济于事。好在卡力岗人老几辈的生存中,他们早已拥有了一个博大的胸怀,环境使他们把自己修炼成了钢铁,修炼成了天底下最能吃苦的人。所以,一但环境改变,卡力岗人就会成就大事业。

不知道君听说与否,过去马步芳的兵营里,凡能吃得大苦,拿得下硬仗的人中不少是卡力岗人;今天,闯荡全国各地,把拉面馆开到南方繁华市区的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回族老板是卡力岗人;卡力岗人,还敢于走近生命禁区,挖金探矿,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吃不了的苦。然而,起点和观念,使卡力岗人勤于体力,而疏于读书,因而,很少有人溶入主流社会,就近感受时代。虽然,全国各地都有卡力岗人,也不乏少数挣了钱的人,但他们始终与今天的这个时代保持着一段距离。

当我们谈着今天的时代话题时,他们的表情上出现着层层的不解和冷漠,好象这一切与他们无关。就说一个人的成长轨道吧。这里的小孩出生后,父母只负责给他吃饱肚子,什么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等简直是奢侈,至于念个小学、中学的事也只是为了应付干部和上面,不指望靠它吃饭谋生;至于念几段经文背背信仰辞的事也是随着大流,回民嘛,少不得打个信仰的底子,也无什么刻意明确的目的。他们最看重的是挣钱。挣了钱之后呢,要盖房子,要娶媳妇,要打发姑娘,这可是人生大事,不敢疏忽。隐在每个人心底里的价值观是:在这些方面千万不能落在人后。每个人都在努力维护着在他们那个阶层和圈子里的体面和自尊。要是谁家小伙二十好几尚未说到媳妇,谁家姑娘年近二十还没出嫁,流言就会四起,使你怎么阻挡也都挡不住。用当地人的话说,闲话会从屋梁的散间缝里泄下来。山上谁也没有立下什么规矩,但人们就是通过他们早已习惯了的乡村舆论规范着人们的行为。这舆论有时在赋闲哄孙子的老人们中间形成,有时在种地劳作的田埂上说出,总之防不胜防。比如,谁家的儿媳一枝红杏出墙,谁家的儿子赌博偷盗,都在人们极其关注的话题范围。

但奇怪的是,舆论从不贬斥违背国家法律的人,还津津乐道于国际新闻。美国悬赏捕捉萨达姆之际,老人们一出清真寺就说伊拉克。有人说抓住了,有人说抓不住,他们以他们的思维判断事物走向,有时还争得面红耳赤,不已不罢。当得知萨达姆被捕的消息之后,老人们一片失望,纷纷指责伊拉克把自己的总统都没保护得住。关心国际时事远远超出对自己责任田。当听说谁坐了监狱时,只要不杀人放火,偷偷摸摸,他们总会说,监狱是汉子们坐的,奴得如我的人只能老死炕头。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落后如此的卡力岗却被人夸张的称为地下兵工厂,是中国民间三大造枪基地之一。卡力岗人制造的仿五四式手枪曾经是国际黑市上的抢手货,其技术几乎可以以假乱真,由此,全国其他地区的非法制枪的一些团伙栽赃于卡力岗,也纷纷打上了“中国·化隆”。但看看一脸厚道,无声无息又无多少文化背景的卡力岗人,我们一点儿也不会相信他们还会制枪。这,是一个牵扯着法律与道德等多层内涵的巨大话题。我不敢做深层次的评述与延伸。但我敢肯定一点的是,卡力岗的制枪人他一定不怀影响社会治安的坏心与歹心,他之做枪,只是一种手艺,一种养家糊口的谋生手段,客观上对于我们这个社会的致命的破坏他是缺乏估计的,甚至是无心的。我看过几个被捕的制枪人的口供,那淳朴、简单的理由使从事法律的公安人员也为之一笑。但法律是全国性的,也是无情的,它绝不能因为卡力岗人的单纯而可以放弃他。

与人民日报记者王凯交流着,从卡力岗下来了。三轮拖拉机又一次停到了黄河边。静静地,听着黄河涛声打鼾似之喧响,我觉得是历史老人还在翻动着它厚重的书页。对于卡力岗,我了解得真是太少了,太浅薄了。就和靠着卡力岗成就了自己博士论文从而获得职称的知识分子一样,我的随想随感与卡力岗的本体而言,永远是冰山一角,盲人一触,请读者原谅。再见,卡力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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