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书法集。作书者是我的同乡李建功先生。长期以来，不断有人忠告我，不要随便为人写序。知人论世，何其难也，难免贻误读者。每每听到这番至诚药言，我都要久久沉思。爱自己的母族难道就必须如此么?一贯我行我素，但在这些付出上，我却变得当断不断，踯躅于取舍之间。我无数次决心，不过是水上浮萍，立定不住脚跟。这或许是我的人性孱弱的一面。

张承志老弟，是我最敬重的回族文人。我俩相交日久，始终如一。承志虽年少于我，他的劝止，我一向视为处世金箴。他要我走出回族文化这个圈子，在主流文化中去开拓。他不只一次极温和地，极有份量地规劝我不要再为他人写序。

我的故乡是西贯市村，我的乡情如缕，却并不受制于世事反复，人情多交。终于又答应了建功所请。其中一个深层原因是，建功所书写的内容，都是关爱成达师范学校的各方才俊，以及成达的领导、师生们的各类题赠。虽是诗词、联句、短语，却因言简意赅，化为了“成达”人一首首心灵的歌，绿色的歌。

我阅读了建功的书法集，倘论书法，固然有话可说。然而首先使我情动于衷者，是前人留下的俊语佳言。在感动中，我比照当今回回人，依旧践履着成达人的心灵足迹，固然可喜；然而也看到了某些回族文人所疏离，所阴违的一切。

成达师范，一所中专学校，其生命历程仅是24年。培养了众多子弟，生命的年轮移入这一株株绿树里，如今成达人或是耄耋，或已归真，成达的“遗产”依旧在悄然传递，向着不可预知的未来。今天，我们把她置于世纪的祭坛上，表达着种种情怀，这是对一种理念的向往，对一种精神追思，也是一段回回民族历史记忆的复活。

几多沉郁、几多激奋，几多畅想，也都是在形而上的虚空里的徜徉。我们的话语，或许能击活心灵的麻木，但源于对祖国，对民族的可付诸实践责任感，能否走出“唯我”的迷惘，欲望的围堵，还须看我们能否战胜自己。否则，多少慷慨陈辞，多少妙笔生香，往往只是忆旧中的自慰，心灵的眼睛徒然的前瞻。

我们拒绝悲观，恰是让悲观袭上心头，才会黄粱梦醒，真的喜上眉梢。

我于1947年小学毕业，当时崇高的理想是考上成达师范。虽然是简师，对我仍是一跃龙门。我的老姨父与马耀老师是挚友，母亲超前地想到了走人情。有老姨帮腔，姨父应承下来。那时，家无余储，也不兴红包、进贡，一句话便可打通关节。

记得在西单清真寺内的临时考场里，以后与我有了忘年之交的马耀老师主持面试，他依照常规，毫不马虎，我的瘦骨嶙岣曾让他眉头微皱，这眉宇一变，改变了我的命运。不久，我得知自己名落孙山，为此还大哭一场。

当时考成达师范，半是回回心，半是为糊口。1948年底北京解放，在1949年建国之前，回民学院成立。我终于插班初三，成了回民学院一个学生。亲见成达师兄们搬桌扛椅来到广安门大街的老西北新回院。兴冲冲踱进绿色大铁门，融入红顶的口字楼。

初中毕业，1950年考入了回民学院师范班，这算是圆了“成达”梦。但并非完美的“崇高”，其中却还夹杂着“师范”生能换得免费的一日三餐“俗念”。成达师兄们不会理会我，我的眼光却时时追随着他们，去获取种种美好的感觉，当时是一种享受。然而，成达的确消失了，我的向往也能有几多满足?

此后，当我读到有关成达师范的一些资料，又有幸读过几本《月华》和《成师月刊》后，我开始去读文本里的“成达”。渐渐地这些感觉才有了扎实的内容，并上升到了理念的层次。我原以为走进了“成达”，事实上，仅仅走近了他……

“成师”的目标是“三长”，即教长、会长、校长。概而言之，是为回族培养师资。师者，古代与天、地、君、亲共列，是为“五伦”之一。地位崇高，是由于他的使命崇高。为人师者，担负着道德及包括宗教在内的大文化传承的使命。由唐柯三先生的《校训释义》中，可以感受到先贤们对培养人才的远见卓识。

“成师”校训为“笃诚敏健”。柯三先生称“笃，厚也，实也……诚乃不欺之谓……敏字，示人努力猛进之意。……健之为义最广……”他细加指陈：德业要刚健，学术要健全，身体须强健，作事宜稳健。最后进一步强调：“曰笃曰诚，吾教之美德。曰敏曰健，吾人之宝箴。”

《成师校训》只有四字，《校训释义》字数不足四百，体现了这一经汉双修的育才基地的教育理念。

“笃”、“诚”是立德。立德则是立言立功之本。德，是人类区别于异类、鸟兽的质的规定性。成师校训中对于立“德”没有泛泛言之，没有空悬高不可及的目标，而是切切实实抓住了两个立德基点“笃”与“诚”。“笃”字，柯三先生以“厚”以“实”予以铨释。年青学子，志气未坚，虑事尚浅，易于意气用事，追求烈烈轰轰，往往失去敦厚，失去朴实。即或自己真理在握，也会因为与“笃”相悖而适得其反，这笃，与“戒骄戒躁”相近。

“诚”，作“不欺”解。可谓去烦言而突显其旨。人，是唯一的谎言动物。谎言有正负之别，善恶之分，不可一概否定。此处用“欺”为之定性，这“欺”是欺辱，欺诈，欺凌多元恶德的合一。这是以损人利己为目的欺天、欺心的道德犯罪。

《札记》云：“诚者，天之道也。”天道规范人道，人之处世待人，离开“诚”，便是逆天道，悖人道。处处尔虞我诈，时时防骗防欺，世道便无一日安宁。团结的人际关系，和谐的社会氛围，皆因无诚无信，沦落为纸上谈兵。一个学子，必须从“诚”字做起。这确是抓住了树人的关键。

柯三先生把“笃”与“诚”视为伊斯兰教的美德，这种美德的宣教，在《古兰》与《圣训》中用多种方式表述着，成为一切穆民心之所仰，行之所依的必然。

学生总要走向未来，“敏”与“健”是创造未来的行为要件和材质所需。

人生性怠惰，医怠防惰，唯有“敏”可当之。敏于事，敏于行，抓住寸寸光阴，不舍点滴勤奋，这才可能成为有用之才。这恰如我们难忘的那段《圣训》所教诲的：“你们要为今世而耕耘，犹如永生；你们要为后世而工作，犹如明日即死。”

柯三先生对“健”字从四个方面予以阐明。

其一，德业刚健，所谓刚健，就是独立不阿。我曾在《斋月思絮》一文这样写道：“见伪不揭，见恶不争，见善不扬，见美不亲。超脱于善恶之上，游离于是非之外。把无私献身者视为偏激，对正道直行者暗施冷箭，披挂着中和、宽厚、深沉、公正的铠甲，护卫的是极隐蔽的利己主义。”这类人八面玲珑，屈伸自如，像是无脊椎动物，能捱挤到一切有便宜处，又常常甚是“可敬地”混入教民中。这正是《成师校训》所力戒，与德业刚健无缘的劣质人格。

其二，学术健全，意在求学治学转益多师，兼听多思，视野开阔，不自我局限，否则难有真学问。如今的学术不再纯净，而是足迹歪斜地，行走在由利、欲铺垫的斜路上。那善于巧掠精抄的拼盘学问家，那精于包装善于作秀的泡沫学问家，那无话可说不甘寂寞的炒冷饭学问家，那不是同道为朋而是同欲相亲，与学术流派毫无共同点的帮派学问家们，使学术健全面临终结的危机。由此深感柯三先生确是智虑深邃。

其三，作事稳健，则是志存高远，执着坚韧。不图速效，不求近功。有一类人，似乎行止稳健，实乃稳而不健。他们只是精细地追求着自我最大的安全系数，绝不肯为教门与大众承担一丝沉重。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这样描述了他们：“风平浪静时，龙腾虎跃。风吹草动时，鼠遁龟缩”。这类的稳而不健，是以外在的“稳”，掩盖着怯懦与狡黠，是对“稳健”的颠覆。

其四，强健的身体，是“德”与“才”得以有为于世的载体。体键，才能充分发挥其立言立功的作用，实现我们的庄严使命。直至鞠躬尽瘁，死而后巳。

“成达校训”字字千钧。柯三先生的《校训释义》字字珠玑，言简意赅。多一重思，便多一重境，确是两世吉庆的必由之路。

我的解读，只是一己之言。回首个人的坎坷一生，反思我的受教与教人的艰难历程，《成师校训》让我走进了差别世界，领略着差别痛苦。在巨大反差的压迫下，我向往着那个时代的成达学校。或许，我是在幻中制造着幻化的美，但我仍相信那是历史的真实。

眼前建功的书法集里，是各方回族人士及成达人对成达师范的颂扬与期许。文体多样，风格各一，条条妙语，句句心声，却都是与成达人的心灵的合旋。是从不同角度又对成达校训的一种发明，一种感怀，一种更深层次的解读。与唐柯三先生的《校训》情结，毫无二致，令人感动。

陈振家先生的《成达师范学校第一届毕业律句奉贺》其中两句“扶衰救弊责何重，卫教觉民正不偏”。这是成达人的目标，也是回族大众的期待。这种期望在历史的困顿中，并未泯灭，而是在挤压中更加升值。多年来，我们在边缘的地位上，种种难堪与难言，过多地向客观环境去讨说法，恰是忽略了我们自身的病痛所在。

衰与弊，存在着，我们有多少反观诸己的内省?卫教，又绝不是纯自我的完成一己功课。觉民，何其难也，又有谁抛弃个人得失，敢于登高一呼，又无惧自己的败亡。回族人，特别是归属于精英人群的回回学者，有多少是此类无私者?“无欲则刚”，以此去衡量，仰望某些人的光环，常令吾侪草民困惑。

与上述相近的警语颇多。如：救世救人，救教救国。如：觉民牖世。如：嗟吾教之蔽塞兮，谁与通之。恨穆民之智欠兮，谁与丰之。米经周先生在《成达师范学校第一期学员毕业祝词》中，其词厉，其情笃。忧患重，感慨深。词曰：“千余年来，故步封藏。与世追逐，凿枘周章。穆众生机，摧残无光。教旨磨灭，文化不彰……积重难返，我思彷徨。”这也许过于悲观。此一时，彼一时，我们从悲思与悲情中，或许能从这振聋发馈的呐喊中，走出个人自得的欢情与乐境。

我在九十年代初著文云：“以教门救心，以文化救族。教门不兴，心死。文化不昌，族亡。”又发表了一系列文章，谁知就被个别“大家”公开著文，棒喝我“过于悲观”。其实，面对整个伊斯兰世界遭践踏，面对整个中华民族在复兴，我们在因循，穆斯林、回回人双重身份的我们，果真能闭塞眼睛，躲进书斋而其乐融融吗?

当对回族精英们的危机意识，忧患心态，是诚信与族情的积淀，是洞察后的清醒判断。倘若缺了什么，就是一己之私。时至今日仍是一种震撼。

马松亭阿訇的联句是：“世界光明全赖吾清真至理感化人类同守主道，圣教昌大威望后起诸生领导穆民共法天经。”这是以世界的眼光，寻求着人类出路，所谓“成德达才”唯此而己。这样的命题贯穿于成达的始终。同守主道，共法天经，必须克服“舍本求末”，必须做到“追根究原”。二者一弃一取，恰又是我们求学与践履中的通病。这在庞世谦阿訇的联句中，阐释的最为精详。

两位大阿訇的嘱望，让我们看见了绿野上的曙光。守住此道，足以改变刘抡英先生的“无人挽救空搔首”的不安，足以实现广大族众与教亲对后来者“有志竟成莫磋跎”的期待。

成达师范不仅输出了人才，这些人才曾成了民族与教门的支柱，至今仍让后人望其项背，足使真正的穆民，必定成就绿魂，终将达于圣域。成达师范还留下了极丰厚的精神遗产，可使有志者有得，可令无私者无畏。这一切，历史无法遗忘之，无力拒绝之。

建功勤于书法，日夜研习，少有余暇。近些年，出手更趋精熟，书艺渐臻佳境，实乃凭藉一个“苦”字，点滴夺来。其书法可谓诸体皆备，篆书、隶书更是多所用心，笔划之中，含其韵，见其神。跨出亦步亦趋，己是走笔自如，在规矩中渐显出“我”的存在。

书法，在于一个法字，初则法前人，守于法。真正的超越则是法在心中，更求法外之法。此非一朝一夕可得，又须个人少有红尘之思，更多潜心于道。法自道中来，如此书艺方可超凡脱俗，别开蹊径。这是对建功书艺的更高期待。我笑望建功书法的明日的辉煌。

他执意把前人对成达师范的题赠作为书写内容，可谓有心之举，有情之作。美的书艺作为载体，传播了成达的崇高，书者与读者都会从中悟出真谛，更加接近至仁至慈的安拉，唯此唯大，功莫大焉。

2005年8月，我应邀参加了在济南召开的成达师范成立八十周年纪念大会。两年之后，又将来广西桂林参加成师迁至桂林纪念活动。我的序，夹在这部书法集中，表达着一种缅怀，一种向往，是在祭奠着本不该遗忘的成达精神。

从回民学院到回民中学，半个多世纪沧桑，“成达”变得愈来愈遥远，愈来愈模糊，似乎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野。幸喜，极“左”的政治干扰，惑人的经济喧嚣，没有使昨日“成达”消失在故旧们衰老的，疲惫的，渐近于痴的思维缝隙里。今天的纪念，就是明证。

往事未必尽成空，无须怀古一沾巾。愚意以为，在桂林的这一纪念活动，是为了走进前辈的行列中，和着他们步履声声继续走下去。顺口吟出清代诗人宋湘绝句一首，权且附于拙文的结穴处：

心源探到古人初，

       征实翻空总自如。

       好把臭皮囊洗尽，

       神仙楼阁在高虚。

2007年6月8日